从北京建国路93号到山西平遥:一个万达员工的电影梦

影视风向标 阅读:66649 2020-10-16 12:29:58

原标题:从北京建国路93号到山西平遥:一个万达员工的电影梦

“不敢相信。”

8月27这天,收到平遥国际电影展组委会确认自己导演的《我们四重奏》入围主竞赛单元的消息时,王磊正站在贵州黔东南丹寨万达小镇的一片茶园里,拍一部产业扶贫宣传片。对他而言,这原本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出差工作日。

王磊的身份,是万达集团企业文化中心的一名员工。

过去3年,在业余时间,他用一部微单相机,把镜头对准北京P村里的外来务工人员,拍了600多个小时,记录他们的理想、婚姻、爱情和为了下一代奋斗的故事,最后选取四组代表人物,成片88分钟的纪录电影《我们四重奏》。

现在,《我们四重奏》入围了2020平遥电影展主竞赛单元,并成为影展举办至今唯一入围的纪录片。

王磊的“不敢相信”绝非客套,因为任何一个电影从业者都知道其中的分量。

由著名导演贾樟柯发起的平遥电影展,自2017年举办首届,至今已成为中国五大国际电影节(展)之一。威尼斯电影节艺术总监马克·穆勒是平遥国际电影展的艺术总监。在奥斯卡最佳导演李安的特别授权下,电影展以其名作《卧虎藏龙》为名。

王磊导演的《我们四重奏》,入围的就是藏龙单元。聚焦华语年轻导演的藏龙单元由“华语新生代”单元更名而来,与聚焦国际新导演的“卧虎”单元并列为平遥国际电影展的两大重点单元。

10月13日晚,《我们四重奏》在平遥电影展全球首映。首映一结束,就在微博、豆瓣上引起热议,微博话题阅读量短时间达到7.4万,著名导演谢飞给出了四星评价,赢得一致好评。

著名电影博主“木易movie”评论说,“看到了目前最喜欢的作品:《我们四重奏》。我还是容易被这类反映真实生活的作品所打动,太多细节让人感叹生活的丰富性与复杂性。我总觉得,大多数人在观看这部纪录片的时候,会从中找到‘自己’,会从中收获许多对生活的共鸣。”

“平遥影展迄今国片最佳。”资深电影策展人、影评人沙丹(别号奇爱博士)则如此言简意赅。

01 从铁西区到皮村

似曾相识——王磊如此描述对P村的感觉。

P村位于北京朝阳区最东端,温榆河西岸,与通州区仅一河之遥。

P村的本地居民不到两千人,余下的数万人都是在过去十几年间来京的外地务工人员,以及越来越多来自城区的外溢人口。

在P村新工人剧场举办的第一届“打工春晚”,和央视5集纪录片《皮村纪事》,曾让这个不是村子的P村走进大众视野,名噪一时。

在王磊眼里,P村是一个容易交到朋友的地方。“P村很多公寓都是不锁门儿的,门都是帘儿那种,邻里之间都认识,互相之间没有戒备,交往很简单,大家经常在一起吃饭,很快乐,没有那种所谓的贫苦。”

这让王磊想起铁西区。

辽宁沈阳市铁西区,因位于长大铁路西侧而得名。这个曾经被称为“东方鲁尔”的重工业区,承载了王磊的出生和成长。他的父母、亲戚都是国企工人,他家就在铁西区工人村,当时全国建设最早也是最大的工人居住区。村如其名,在这里居住的都是工人家庭,相似的工作背景和生活节奏,让彼此有一种天然的亲近。
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在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中,铁西区遭遇了时代困境。王磊的家人亲戚们经历了下岗潮,停薪留职,做各种小买卖,努力生活,尽所能对生活保持乐观。

这种成长经历,让王磊走进P村的时候,感到“熟悉和温暖”。

P村距离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不到十公里,处于航道之下,生活在皮村的人们,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能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飞机从头顶飞过,听到轰鸣,可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没有坐过飞机。

《我们四重奏》剧照

P村文学小组的老师、北大中文系博士毕业的张慧瑜在《皮村的日子》曾经这样描述过这个地方:“城市里的繁华、拥堵和霓虹灯,与P村昏暗的灯光、夜幕下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照,这样的两个世界就是当下中国的隐喻。可是我深深地知道若是没有P村,没有几亿新工人,像北京这种超级大都市是不可能出现的。”

王磊说从皮村的那些年轻人身上,看到了曾经的自己。

2007年,王磊带着4000块钱,从大连只身来到北京。“都市梦,北京梦,离梦想更近的地方。”

而电影梦,则是他年少时的执念,最初的梦想。

02 在三好街“与世界接轨”

电影对王磊最初的吸引,来源于家里的录像机。在他的记忆里,当时的录像机都是有路子的人从南方带回来的,挺高科技,又带着一点神秘。

16岁那年,王磊收到了一份生日礼物——爷爷用攒了很久的工资买来的三碟连放VCD机。对此,他视为珍宝,直到DVD机被淘汰了都没舍得扔掉。

上初中的王磊,把零花钱都用在了租碟片上,可是附近音像店的片量已经满足不了王磊了。这时候,他发现了新大陆——三好街。

三好街,是沈阳市和平区的一条街。这条街以电脑与IT产品经销集散地著称,一度被称为“中国电脑软件城”。

在别人眼里,三好街是电脑软件城。而在王磊心里,三好街是电影朝圣地。

当年的三好街是淘碟圣地。每到周末,手里攒了一周的零花钱,王磊就跑去三好街淘碟,物美价廉,特别是一些国外电影,让他有一种“与世界接轨”的感觉。

那份心情,王磊至今都记得清楚。“每次去淘碟,都是一种朝圣的感觉,怀揣着一份未知的期待回家,一张张地窥探世界之大。”

电影为这个铁西少年打开了一扇窗,开启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比如,《碟中谍1》的主题曲,让他了解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一种有劲的音乐。

后来,王磊有了一个新的爱好,先看电影,再寻找和电影相关的书籍来看,特别是原著。

《阿甘正传》就是如此。看完电影之后,王磊花了5毛钱,租了一天的《阿甘正传》原著小说。因为那天下午要大扫除,王磊从早上就开始看,一口饭没吃,连口水都没喝,一口气在大扫除之前把整本小说读完了。

“应该就是那一天,确定了我的电影梦。”

图中发言者为王磊

多年之后,回忆起那个夏天的周五,王磊仍难掩激动,“当时就想,什么时候自己可以写出这么有趣的故事,拍出那么好的电影。”

可在当时看来,这个梦与王磊的家庭环境、与周遭的社会环境,似乎毫不相干。“用东北话来说,连毛都摸不着。”他这样自嘲。

现实似乎也是如此。

国际市场营销,计算机应用与维护,这是王磊一开始学的两个专业。后来,王磊选择了摄影专业,曲线救国,总算和电影沾点边。

毕业之后,王磊来到北京,加入当时著名的都市报《京华时报》。在这里,他接触了很多社会新闻,新闻人的底色也在这个时期慢慢形成。

“越贴近,越真实,相信的力量,就是真实的力量。”他说。

2011年,王磊的摄影作品《森林里的人》,入围“荷赛的多媒体评选”前三甲。荷赛奖被公认为是国际专业新闻摄影比赛中最具权威性的赛事。

转年,他离开媒体,来到了北京朝阳区建国路93号。

03 不能只停留在“想”

北京市朝阳区建国路93号,万达广场B座,是万达集团总部所在地。

王磊的大学是在大连读的,因此对从大连起家的万达集团有天然的亲切感。在万达,王磊任职于企业文化中心,主要负责集团层面影像内容的制作宣传,比如电视广告、宣传片或者大型活动的摄影直播之类。

“用自己喜欢的专业谋生,也是种幸福的事情。”王磊将在万达的工作生活定义为“一刻也未远离梦想”。

这一刻在2017年,终于梦想照进现实。

在这一年,两件事情让他深受触动。第一个,他看到一个电影节评选青年导演的标准是不能超过35岁,超过35岁就不能算青年导演。第二个,他读到一篇文章,文章说世界上成名的导演完成处女作的年龄,最大的是36岁的李安。

这一年,王磊35岁。

“梦想不能只停留在‘想’这个词上。”王磊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年轻了。

他决定拍皮村的故事。理由是在这里,他感到“熟悉和温暖”。

一开始,这并不是一个多么宏大周密的计划。

王磊最初就是想拍一个5分钟的短片。拍了一周后,他想拍一个10分钟的。半年之后,他隐约觉得这可能成为一个90分钟的长片。

因为,他去P村的次数越多,待得越久,就越能在他们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或者是部分的自己,就越觉得自己和他们都是追梦人,他们的故事值得被记录。某种程度上,P村就是一个乌托邦,一个所有进城追梦人的乌托邦。而这个群体,是3亿人。

从2017年8月开始,白天,王磊在建国路93号万达广场B座上班。晚上,他跑到几十公里外的P村,拍到深夜。尽管他努力在工作与拍摄之间寻找平衡,可个别时候还是会占用一些正常的工作时间。

王磊说,可能在很多人的印象里,万达军事化管理,制度严格,甚至有些不近人情,可是只要员工有梦想有计划,不管是领导还是同事,都会尽可能提供一些通融和支持。他对此心怀感激。

或许是巧合,也正是在2017年,万达影视推出了“菁英+”五年战略,旨在挖掘和培养影视行业各专业人才,全力支持新导演项目。王磊入选了此计划。

后来,他在P村租了个房子,每个月租金800块钱,既为了能有个歇脚的地方,也为了更贴近P村和P村人的生活。

再往后,王磊可以随时加入P村人的酒局了。

“王磊这个人,让我们感觉很诚恳。”在新工人乐队的主唱许多眼里,这个拿着微单拍摄P村三年之久的年轻人,和之前来的人不一样。

许多在P村生活了接近10年,来来往往的人见了很多。在这其中,王磊是唯一一个可以融入他们生活当中的。

“他能够真正理解P村,和在P村的人有共鸣,这样,我们愿意打开我们的胸膛给他看,而不是为了创作去演。”许多记得有一次王磊喝多了,当着他们的面讲自己的追梦经历,边讲边哭。

“你会觉得他信任我们,这很真实。”许多说。

04 他们的故事,我们的故事

有人在看完《我们四重奏》之后提出质疑,觉得这不是纪录片,问王磊,这是不是演员演的?因为《我们四重奏》会让人觉得“真实到不真实”。

王磊如此解释他所信奉的“真实性”:故事中呈现的贴近感和带给别人的相信感,是成正比的,越贴近,越真实,越真实,越相信。

对此,著名导演谢飞的一段评价颇具代表性。谢飞导演说,三年的时间,数百小时素材,生动的故事和人物是长久坚持中抓拍出来的,是千挑百选中剪辑出来的。

王磊最喜欢的导演是墨西哥导演亚历桑德罗·冈萨雷斯,后者曾凭借《鸟人》和《荒野猎人》两夺奥斯卡最佳导演。

在拍摄《荒野猎人》时,亚历桑德罗不惜耗时九个多月,辗转全美洲多地拍摄,只为还原19世纪下的原始荒野。在评论看来,这种近乎疯狂的认真,“融入式的真实体验”,是造就了这部电影核心价值的重要原因。

从《我们四重奏》不难看出,王磊深受亚历桑德罗的电影风格的影响,多段叙事和交叉剪辑。《我们四重奏》四条故事线交错呈现在观众面前,他们为各自的命运在拼搏,又因为某些事情而产生联系,最终呈现出“四重奏”的韵律。

也许正是这份真诚的“真实性”击中了观众。

《我们四重奏》首映现场

首映后,微博大V“电影通缉令”评论说,真的很佩服(《我们四重奏》)导演能找到这几位极度有趣、可爱、戏剧性的人物,获得被拍摄对象的充分信任,记录下他们人生里最抓马的时刻,在海量素材中筛选出精彩的瞬间。剧情片演都演不出如此丰富、多层次的生活质感。

资深电影策展人、影评人沙丹则将王磊视为“未来最值得关注的青年纪录者”。

沙丹评价说,《我们四重奏》从P村捞出来四个无比真实的小人物故事,给北京这个城市的银幕形象补充了不为人知的一块,选择这样的题材,难度可想而知,本身就勇气可嘉。在纪录片里,能看到比现在大多数国产故事片都杰出的戏剧手笔。

显然,从北京建国路93号到山西平遥,王磊这个万达员工实现了自己的电影梦。

王磊最希望看到的是“共鸣”:“追梦人太多了,《我们四重奏》也许是在看‘他们’的故事,其实也是在看‘我们’自己的故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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